如果问我驻村生活的颜色是什么,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灰色的——那是刚下过雨后的路颜色,是村头老屋墙皮脱落的颜色,也是我们鞋子上洗不掉的泥巴色,这里没有电视剧里那种诗意的田园牧歌,更多的是一地鸡毛的琐碎和实实在在的烟火气。
我的“办公室”不在宽敞明亮的办公楼里,而是在村委会那间昏暗的档案室,或者是在村民家那布满油渍的饭桌上。
清晨六点,公鸡还没打鸣,远处的狗叫声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,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柴火味、旱厕味和草木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,这里的空气是硬的,吸进肺里带着点颗粒感,洗漱时,我发现镜子上蒙了一层雾,那是屋子里生炉子取暖留下的痕迹,这种时候,我最怀念的是城里恒温的淋浴房,但转念一想,这种粗粝的真实感,正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。
早饭通常是在村民家里吃的,张大爷家的堂屋总是热气腾腾,桌上摆着几个大碗:一碗自家腌的咸菜,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,还有一大盆泼了红油的茄子,对于我们这些“外来户”,大爷总是热情地往碗里夹肉,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硬是把肉塞进我碗里,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筷子,硬着头皮往嘴里塞,辣味瞬间冲上鼻腔,眼泪差点掉下来,大爷却笑呵呵地说:“不吃辣,咋能干得了活?”那一刻,我看着碗里油腻腻的肉,还有大爷满是皱纹却笑得舒展的脸,忽然觉得,这顿饭比任何米其林餐厅都更有滋味。
吃过饭,我们要去走访,驻村工作的核心就是“腿勤”,所谓的走访,就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,雨后的田埂泥泞不堪,每走一步,胶鞋都会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音,仿佛在嘲笑我们的狼狈,裤脚很快就被泥浆糊满了,那种湿冷粘腻的感觉最是难受。
我们推开李大婶家的门,屋里光线昏暗,老式电视机正播放着嘈杂的戏曲,李大婶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,见我们来,连忙起身让座,又去端茶倒水,她的问题总是那么简单又直接:“小同志,我家那电表是不是走得太快了?”“今年政策到底什么时候能落实?”
我蹲在门槛上,一边帮她查电表,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家里的琐事:孙子考了多少分,地里收成好不好,谁家又吵架了,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,在村民眼里就是天大的事,我耐心地解释,记录,承诺,李大婶送我出门时,一定要塞给我两个自家种的苹果,硬邦邦的,带着泥土的芬芳,我提着苹果走在村道上,看着身后渐渐拉长的影子,心里那种疲惫感消散了一些。
夜幕降临,村庄陷入一片寂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,驻村的生活是孤独的,没有繁华的夜市,没有热闹的酒吧,晚上九点,准时熄灯,我常常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虫鸣,翻看手机里城市的新闻,那种割裂感让我有些恍惚,但第二天一早,当我再次闻到那股熟悉的柴火味,再次被村民的热情招呼声唤醒时,我知道,我已经习惯了这里。
生活不是按小时计算的,而是按天、按季计算的,我们用双脚丈量着每一寸土地,用真心去触摸每一户人家的冷暖,那些沾满泥巴的裤腿,那些油腻腻的碗筷,那些听不完的家长里短,才是驻村生活最真实的底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