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失明已经五年了,在这五年里,他像是一个被世界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人,又像是一个重新投胎的婴儿,在一片混沌中艰难地重建他的生活秩序,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:“眼睛看不见了,心不能瞎。”
爷爷的真实生活,并没有电视剧里演得那么凄惨,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,它是由无数个细碎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瞬间拼凑而成的。
行走:一步一叩首的试探
每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唤醒这个世界,爷爷就已经醒了,他摸索着穿上衣服,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利落,甚至有些迟缓,他手里那根被磨得光亮的盲杖,成了他延伸的“触角”。
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,身体总是微微前倾,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个看不见的拥抱,每走一步,盲杖都会在地面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那是他在和这个三维世界对话,遇到台阶,他会先伸出脚尖轻轻探一探,确认高度后才小心翼翼地迈步,我们劝他走慢点,他总是摆摆手说:“习惯了,习惯了,这地儿我闭着眼都能摸个遍。”
对于爷爷来说,路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耳朵听、用脚底板感觉的,远处的车声、近处的鸟鸣,甚至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都是他判断方位的坐标。
听觉:在这个喧嚣世界里唯一的窗口
失去了视力,听觉成了爷爷最敏锐的器官,他的耳朵似乎变得异常宽大,能捕捉到空气中微小的动静。
家里无论谁走过,他都能听出脚步声的轻重缓急,如果是大伯的声音,他会喊“大哥来了”;如果是父亲,他会喊“老二回来了”,那一台老旧的收音机,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伙伴,每天傍晚,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和新闻播报,就是他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,他不需要看到画面,那些文字和声音构建的世界,在他脑海里同样波澜壮阔。
饮食:嗅觉与味觉的较量
吃饭,对普通人来说是享受,对爷爷来说却是一场“战役”,他的味觉变得异常灵敏,嗅觉更是被无限放大。
他能准确地说出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菜,甚至连咸淡程度都能感知,我们会故意逗他,往他碗里多放一勺盐,他吃一口就会皱起眉头,然后准确地指认出是哪个人干的“坏事”,但他并不抱怨,反而乐在其中,因为他能通过食物的味道,回想起以前去过的餐馆、吃过的佳肴,吃饭不仅是填饱肚子,更是一种味觉的回忆录。
情感:孤独中的坚守
作为孙辈,我最常做的事情,就是去陪他坐坐,爷爷总是喜欢拉着我的手,让我坐在他对面,他摸索着我的手背,试图辨认出我是谁。
虽然他看不见我的脸,但他能记得我的声音,记得我身上的味道,他会突然握紧我的手,问一些很深奥的问题:“现在的世界变了吗?路还宽吗?花儿还在开吗?”
那一刻,我意识到,他虽然看不见,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“看见”,他的真实生活状态,是一种带着镣铐的舞蹈,他在黑暗中摸索,虽然艰难,却从未停止前行的脚步。
爷爷常说,黑暗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心里没了光,他的生活虽然失去了色彩,但他用听觉、触觉和嗅觉,以及那颗坚韧乐观的心,为生活涂上了一层厚重的暖色,这就是我的盲人爷爷,一个在黑暗中努力发光的老人。
